我想在这里记下我生命中真实的人,真实的事,真实的细节,连同他们的名字也是真实的,因为我必须用手敲下这些真实,才可以让他们听见我的怀念。而且,我发现,在我抬起手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动用华丽语言的能力,我只好选择那支色调平淡的笔,亦如他们曾经那样安宁淡然地离去。
首先想起的是我高中时代的好友越。
上学时,她一直坐我后排的左侧,她是我们班所有同学的梦想。
她的学习成绩一直是最最优秀的,她的文笔一直是最深切动人的,她的提琴曲一直是如泣如诉的,她的内心永远是欢快如鹊的,她的笑容永远是清清亮亮的,她的面容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她身上有种气息总仿若她来自另外一个遥远的地方。班里的同学都很喜欢她,是一种近乎仰望的喜欢,而她又永远是亲切随和的。
她对所有的人都很好,并让人感觉又是那样自然。而她对我格外的好,是因为我一直看得见她眼里潜藏着的一种如刺的梦想,因为她知道我看得出,她是一个有秘密的人,还因为,她知道我也喜欢文学,喜欢听提琴曲,喜欢站在桥上看落日,喜欢一个人时梦想着成为和她一样的天使。我也奇怪,她总喜欢静静地看着我,就如我想不明白她一样。可她总是什么也不说,仿若我们之间有种相通是无须用语言表达的,只有这样静静地才是一种最好的懂得和保有。不过,在我,却一直期待着她会和我说些什么,一直期待。
终于,有一天,她对我说,她要带我去我们这个城市最高的立交桥看夕阳,看人世间的风景。我记得那天,她在风里和我说了很多很多话,比以前说过的所有的话都要多,那些话现在想来是那样的灵异,又充满奇思妙想,我记得她还拿出两个本子,都是她写的,从来没有给人看过的东西,我翻了几页后,就简直不能相信这样的文字出自一个可以站在我的旁侧,可以看得清晰的一张面容,她让我觉得她应该是俯瞰这个城市的天使,然后她说,我了解你一直想知道我的秘密,那秘密就是——我想做个童话作家。而在夕阳染颊的人世的天地里,我看见的仿若她就是一个童话。她说,我今天特别想告诉你这个秘密,就是想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离天空最近也离人间最近的地方告诉你。其实,做一个童话作家怎么会是那么大的一个秘密呢,以至于她总是坚守着不肯说起,那是在日后里我才渐渐明白这个童话的真实意义。
那天以后,我们就五一放假了,就在放假的几天里,她因为传染了流脑病毒,误诊,在三天之内因为脑炎离开了人世。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第一感觉竟然不是痛苦,我似乎终于可以把自己从前所有看着她时那种瞬间疑惑的影象拼接到一起,然后,我就看见了她的一张有如天使般的面容。她一定是个天使,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如此坚信过一件事情。
当然,我没有看见她的最后一眼,再看见的,就是她母亲不敢直视我的目光。她妈妈说,看见我就觉得看见了她的女儿似的,可那又不是真的。所以,那种想看又不敢看的目光里是一条痛苦的河,那永远流不尽的泪。我真的很想告诉她的妈妈,其实,你不必伤心的,她一定在一个更好的去处,看着你并护佑着你。而我也总是有一种坚信——地狱,天堂,人间,其实都只在你我的一转念间,是那样的话,所有的相会都有可能。
从那以后,每当上课的时候,我都感觉在我背后,有一个天使在看着我。
那种感觉竟然一直延续到了大学。
雷是我的大学同学。很巧的,上课时,他也总是习惯坐在我的后排左侧的位置。
他是我们全班同学公认的好人,因为他永远把别人想成好人。而且,在我们全班同学的心里,他似乎是个异类,似乎不属于这个社会,似乎他更应该生活在鲁迅那个时代,尤其是看鲁迅笔下的柔石,我突然觉得,哦,那就是他了。他身上有种“迂”是一种近似可爱又过于纯真的。有时,同学们和他谈起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争名夺利,他也会如柔石一般,前额亮晶晶的,惊异地圆睁了近视的眼睛,问到,会这样的吗,不至于此吧。
我们喜欢他,还因为他勇于承担并默默奉献。我总是奇怪,他为什么总是那么愿意做什么事情都不声张,仿佛在你背后去做了,才是最快乐的。班里那些没人愿意做的事情如果有人做了,永远是他。如果你问他的话,他那笑的样子,又仿若有些无奈,似乎在说,不用问的,我原本是不需要你们知道的。记得系里办的文学刊物《百草园》,所有繁杂的事情都是由他来完成的,那时我们还少用电脑,一般定稿后是手写下来,再印,我们几个负责人,本来应该轮流写的,可我记得推来推去,那些留存下来的笔迹都是他的。
他的骨癌,事后有同学说,病变也许是源于一次足球比赛。那段时间,他本来说腿部不太舒服,可最后到了关键性的比赛时正好缺了一个人,大家以为他没什么事情的,一定让他上,他也就硬挺着答应了,记得在场上他摔得很重,带了几处伤痕,而在那次我们班的夺冠之后,他就再没能来上学。
后来在医院里,他妈妈哭着告诉我,其实,他的腿,已经疼了很久,因为家里比较困难,他不愿花钱去医院,他自己总以为没事,挺一挺,就会好的,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家里人。他的妈妈说,以前,他不住校时,早晨都是和他妈妈一起出门的,可后来,总是让他妈妈先走,说他随后再走,就是怕下楼时他妈妈看出来他的腿疼,再后来,他就申请住校,所以,他的疼,他的妈妈一直不知道,其实,有多么疼,我们也不知道,否则,同学们不会勉强让他上阵。
刚检查出他有骨癌的时候,我们都瞒着他,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的那种嬉笑,以及更多地谈及对未来的设想,让我们一时暗喜多亏他没把自己的病情往坏处想,我们在一种隐瞒中压抑着自己的心疼。后来,他的情况越来越糟。一天,他依然是那样笑着,和我们说着话,这回他不再说自己的梦想,而是让我们每个人说说自己未来的样子,他说,他想知道。在我们那欢娱的假象里,他突然说,太好了,我知道这些,就当是我活了那么久了,其实,尽管我的英文不够好,但那些药瓶子上的cancer,我还是认得的。
他就是这样,藏起了他所有的疼,却叫我们每个人日后更加心疼。
就我个人而言,还有一种疼,是一种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遗憾。记得大学时,他在我们系里是围棋下得最好的,而我突然也感兴趣起来,可能就源于当时我对黑白色的喜欢。我让他教我,他爽快地答应了。我之前是一窍不通的,一个高手面对一个初学者,那种难受是我日后在教他跳舞是才深切感受到的,而他的耐心让我都觉得自己是笨得不该玩这东西,而且永远也不该玩,可他那骨子里的倔强劲,又让我想起鲁迅对柔石的询问:譬如使惯了用刀的,这回要他耍棍,怎么能行呢?他简洁地回答:只要学起来。我的遗憾在于我答应他,教他跳交谊舞,可教了一两次,就觉得他笨得不可理喻,很急躁,也很不耐烦,回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差劲,总之,后来他没再找我教他跳舞,但他给我上的围棋课却依旧。记得,后来他宿舍的人取笑他,说他天天抱个凳子在宿舍里练习。在之后的一次舞会上,我和他都去了,可他一直也没有请我,我还以为他是小心眼,不理我呢,在快要结束的时候,他跑过来跟我说,最后一曲《友谊地久天长》一定给他留着,他之前请别人是在练习,最后想让我来感受他熟练得可以陶醉其中的舞姿,我说好。一时间,在那华丽的音乐声中,我在想,这是一颗怎样大度的心怀啊,是此刻所有音乐中的胜境都无以达到的。可就在最后一支曲子即将响起,他已经走向我的那一瞬,突然停电了,因此,我和他那最后一支曲子也一直没能完成。再后来,我记得系里很久很久也没有举办舞会,再后来,他就病了。
我知道,有没有和他跳上这支舞,他在心里也许没有那么多的遗憾,但我却一直有种挥之不去的生命的缺失感。
雷的离去,对我而言,和越的感受不同。越走了,我觉得她那样的一个女孩子就不应该属于人间,她是落入凡间的精灵。她去了她那鲜花满地,四处琉璃的天堂,也许更好。天使就该在那里。而雷呢,我同样相信,他也是一个天使,他总是喜欢无言地用心温暖着每个人,像天使一样站在你我的背后,所以我真的很希望他可以留下来,因为,在这人间,真的很需要有这样的天使的护佑,需要这样的天使让我们坚信世间也很美好。
越和雷是永远地离开这人世间了。
我愿意相信,他们会在我的感念中,活成另一种花开,无须摇曳,竟溢满光华。
我愿意相信,他们不是已经逝去的飞鸟,而是人生祸患上的一个天使。
我愿意相信,他们依然会像活在人间一样,一直在我背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