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雨地上流,
天塌下来砸地球,
这么个俺呀都不怕,
就怕嘴巴见不上油。
葫芦野调儿现今葫芦村人人会唱,唱得最多也最精彩的是黄豆。黄豆唱葫芦野调儿时,微微昂着头,鼓着脖子,嗓门儿一拉,长长的音儿穿过小沟越过田,响亮亮钻进人家的耳。村人每当从地里回家听到黄豆唱葫芦野调儿,就知道黄豆的嘴巴又馋了,有的忙加快脚点儿,赶着回家把门关上。黄豆的脸皮砖墙厚,馋了,就不管不顾地到村里光景好的人家蹭吃。
赤鼻子婆娘听到黄豆唱葫芦野调儿,抢进家门把院门关上。她家算不上富,可黄豆把富家过遍了筛子,就要盯她这样的人家了。还真是,赤鼻子婆娘晚归的男人进家时,黄豆赖着脸皮子随着挤进来。同庄同族的,男人不好往外挤撵他,就不自然地挤出一个笑索性敞开了院门儿。黄豆谄着媚儿同男人坐,坐着坐着赤鼻子婆娘呛烟里做好了饭。男人很无奈地小声对黄豆说在这儿吃吧,黄豆就很随便地吃,全不顾赤鼻子婆娘气壮壮地脱下脚上的鞋子剧烈地颤着一对大奶子狠匝匝地砸公鸡:“你这个白吃嘴的!打死你这个白吃嘴的!”黄豆看一下那惊叫着死命扑闪着翅膀扬起一大团土烟遁出院门的公鸡,埋头呼噜噜加快吃的速度。其实,黄豆也就吃她家一碗香油面条儿,你从赤脸子婆娘气壮壮而颤动的大奶子上就能知道她的家底。
这时节,村人倒不唱葫芦野调儿了,似乎都把它忘记,嘴巴不断了油星子,婆娘们奶子从没有过地丰,屁股从没有过地肥,汉子们黑夜里的劲儿也格外地足,倔强地丰收着孩娃子。黄豆就是他爹黄葫芦很倔强地丰收来的。黄豆的爹是那些倔强的村人中说话最不中听的一个,那个管计划生育的林秀儿一看见他就腿肚子哆嗦。那次,林秀儿见黄葫芦的老婆肚子又大了,就上门做工作。黄葫芦斜眼林秀儿说:“咋?不让俺屋里的生,你替俺生?多子多福,俺黄葫芦还想晚年抱金砖呢。你个丧门星为嘛做这断子绝孙的事儿?是让管生孩子的乡长干了才替他做这丧良心的事儿的吧?”林秀儿那时还是个新婚小媳妇,一听这话双手捂脸呜呜呜转身跑了。后来又来拨计生干部,黄葫芦见这拨儿人不比林秀儿好欺负,点头如饿鸡啄米说中中中,明儿一准带老婆上医院做掉,谁知半夜里把两儿一女往孩子姥姥家一送,携大肚子老婆撩腿远走高飞。半年后,黄葫芦悠悠哉哉地带着老婆同四个儿女回,于是,大儿子叫黄麦,二儿子叫黄米,女儿叫黄芝麻。麦米芝麻数完了,也只好轮上“豆”了。麦米芝麻豆儿们疯长起来。人多了,地少了,富裕的日子跑远了。本来正好好地在学校念书的黄麦硬被黄葫芦扯耳朵拽回家,下边的几个孩子也再不往学校送。老师来家劝说,黄葫芦脖子一梗:“咋?俺没文化,还不照样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老师说:“那是从前大家都不重视文化,政策对头就水涨船高。将来的时代可是竞争时代、科技时代,谁没有文化就要抓瞎。”黄葫芦脖子又一梗:“咋?你才抓瞎呢!啥竞争科技的,少跟俺大老粗摆谱。”老师再说:“你看咱村不是大部分孩子都上学了?”黄葫芦脖子再一梗:“那不是还有小部分吗?那黄酒哥几个不也没上吗?你去找黄酒他爹吧,别在俺这儿瞎白话了。”说完,把老师晾一边,再不给老师面儿见。日子就像被人撵着的黄鼠狼,吃溜溜地窜。吃溜溜地窜着的日子里,黄葫芦的脖子梗过来梗过去,房漏了,锅锈了,小儿媳妇儿也说不上了。黄葫芦没了招儿,整天耷拉着眼皮子蹲在屋根那儿抽劣质烟,一根接一根,像烧锅,呛得人不禁狠咳几阵子。
黄豆呼噜噜不分点儿地吃完一碗面,顶着公鸡趟起的土烟溜出人家的门儿,回家看见爹又屋根那儿咳咳着骨节粗大的干手指夹着劣质烟,一张瘦骨嶙峋的黑糙脸在烟雾后若隐若现,心烦着说:“抽抽抽,抽死你吧!”黄葫芦不吭声,把眼顺下,又一阵剧烈地咳。
黄麦屋里的(土语,指老婆——作者注)抱着个两岁光景的女娃儿走过来,她把女娃儿往黄葫芦怀里一塞,一句话也不说,扭屁股走了。孩子见那烟头儿一闪一闪地红着怪好看,伸手便去抓,黄葫芦“哎哎”着歪头躲了,随手从地上抓起个烂瓦片儿塞孩子手里,那孩子便低头儿玩着瓦片儿了。这当儿,黄米屋里的也抱着个孩子过来。她的孩子才几个月大,男娃,脸上泥泥灰灰地花着,嘴里耷拉着口水。黄米屋里的也不说话,来到黄葫芦跟前,把怀里的孩子左胳肢窝里夹了,右手一把把黄葫芦怀里的孩子横胳膊抓起放在地上,不管地上孩子大哭,把自家的孩子放进黄葫芦的怀。然后,她再看一眼自家的孩子,撇开俩腿走。黄葫芦等黄米屋里的走出了院门儿,把小孙子放一个腿上,把大哭的孙女儿揽起来放在另一个腿上使劲儿地上下抖腿:“呕——呕——呕——不哭不哭。”
黄豆斜眼爹和俩孩子,到厨屋门口儿来。厨屋门口袅袅地冒着炊烟,在微风里斜升着,很是好看。不知打哪天起,黄豆对厨屋门口袅袅升起的炊烟情有独钟起来,觉得它比天上的白云好看多了。黄豆想,锅里的饭能像炊烟这么好看就好了。他从门口儿看见瘦小的娘在灶前往锅里抓着什么。细看了,是面条,不过,肯定是杂面的,肯定里面不见油星子。
灶里的风箱又响几下停住,黄葫芦屋里的从厨屋钻出来。她的眼睛被烟熏得红红的,一个劲儿淌泪。她边用头巾儿擦眼睛边使劲儿地咳,咳声同孙女的哭声搅在一起,哇哇咳咳地在空中张扬。
黄葫芦屋里的咳着,看见小儿子,高兴地边咳边说:“今个儿……咳……是香油面条儿。恁姐……咳……寄回了钱,恁爹买来二两香油。”说完,走到黄葫芦那儿,伸手去抱还在哭着的孙女儿。黄豆听说今儿居然是香油面条,一喜,撩脚儿就往厨屋里钻。不想,一声惊雷响起:“该千刀杀的!老二家孩子是金豆豆,俺孩子是草灰呀?不想看孙女就明说,偏心!”刚走进厨屋的黄豆转身伸出脖子,看见正是娘欲接孙女还没接过的当儿。黄麦屋里的数说着几步来到公婆跟前,伸手把婆婆扒拉一边儿去,双手猛地把女儿拤起来,全不顾女儿的一只脚狠狠地打上几个月孩子的头。黄葫芦全当没听见大儿媳妇的话,轻轻地抖腿哄咧开大嘴猛哭的孙子。孙子并不买帐,一个劲儿拼命哭。但黄葫芦还是轻轻地抖着腿。他不敢当着大儿媳妇的面儿下大力气哄孙子。
不一会儿,黄米屋里的冲进院来。院外听见儿子大哭,心里一股火儿腾地烧起。看女娃儿在她娘怀里怪得劲儿,走过母女俩时,伸手狠狠在女娃儿身上拧一把,那女娃儿刚落下去的哭声又突地高昂起来。黄米屋里的又快步到黄葫芦跟前儿,抬脚狠狠踢一下黄葫芦的腿。黄葫芦吸溜几下嘴,仍旧哄着孙子。
黄麦屋里的抱着孩子冲过来,伸手就要揪几个月大的孩子。黄米屋里的眼明手快,转身把黄麦屋里的挡开。黄麦屋里的跺着脚骂:“你个该瘟的臭娘们儿,拿孩子撒气呀?”
黄葫芦屋里的见这阵势,心一紧,脸一白,站在一边儿不敢吭声儿。黄葫芦也不敢吭声,只是不满地看眼黄米屋里的。黄米屋里的说:“哼!看啥看?”又说,“哼!一个贱闺女啥金贵的!”
黄麦屋里的一听,自己被揭不生儿子的疤了,忙说:“闺女也比母猪崽儿强!”
“哼!恁敢骂俺是母猪?”
“俺就骂了,恁能咋的吧?”
“哼!看俺毁了恁!”说着,朝黄麦屋里的抓来。两个婆娘厮嚷在一起,那女娃儿吓得没命地嚎。黄葫芦屋里的颤着细腿上来劝说,小着心儿拉架儿。黄麦屋里的冲婆婆来:“咋光拉俺不拉她?她给恁生伢猪了不是?咱拼了吧,反正这日子没盐没油的,拼掉一个正好,拼掉俩赚一个。”说着,就同黄葫芦屋里的厮嚷。黄葫芦屋里的忙躲了,又来劝黄米屋里的,黄米屋里的却是一头朝婆婆撞来,婆婆踉跄一下蹲坐在地上。
黄米屋里的说:“哼!只会养闺女的货色哪有好的?”
黄麦屋里的说:“闺女咋了?俺闺女她再怎么也是黄麦的,她真真正正姓黄。臭婊子,敢说恁家伢猪是黄米的?”
黄米屋里的一听,双跳着脚子骂:“哼!瘟猪!瘟猪!”又朝公公婆婆喊:“恁不替俺撕了她的瘟猪嘴,俺跟恁没完。”瞅公婆都哑屁儿站着,弯腰掂起一块砖头往厨屋去。黄豆一直伸脖子瞅着,见二嫂过来,知道她要做啥。那是一锅香油面条呀!他抢先一步到锅边,叉开腿,俯身锅上,为了让身子粘在锅口还双手死死扒着灶口儿。他觉得灶口那儿直燎手,但是,啥也顾不得了。只要他用身子把锅罩紧了,香油面条就跑不了。他的心里只有一锅香油面条儿。
黄米屋里的砸不了锅,就撒泼,高扯嗓子喊:“快来人呀——黄豆把俺拉厨屋里作践俺呀——”
俩邻居慌慌地朝这边跑来。俩邻居是一对老夫妻,黄葫芦家儿媳骂公婆、儿媳打架的声音早麻木了他们的耳朵。通常,听到吵骂声也没兴致瞧乐子或是劝一劝,媳妇们日子过得不顺意,心里都叉叉八八地满梗着干柴呢,哪个不是搓火就着?再说,他们闹气有个原则,也就是吵骂损抓,扔砖抡掀扒屋砸锅从来不兴。出不了人命要不了吃饭的家伙儿又管它做甚?不过,小叔子作践嫂子还是头回听说。再说,黄豆都二十好几了还光棍一条,说不准就要做下浑事儿。老夫妻颠颠地跑着,老头儿一个劲儿喊:“这可不中!黄豆,这可是辱没祖上的事儿!”
黄豆听到老头儿喊,急了。他松开一条胳膊,半扭着身子,大声说:“谁作践她了,俺……”
话没说完,只听“哗”一声,锅底烂了,一锅面条儿漏在锅灶里。锅灶里的草灰还热着,淋着面条汤儿,“滋滋拉拉”一阵子,一团烟灰立即趁着烟雾升上来,顶在黄豆脸上、脖里、上半身上。黄豆的眼迷了,挤巴着俩眼说:“二嫂,恁弄去人家吃饭的家伙,缺八辈子德!”
“哼!连个娃也看不好,让恁吃!”
“恁去做饭把娃扔过来,还咋说?”
“哼!是爷是奶就得看孙子。不想看孙子就别生儿子。”
这时,黄豆觉得手痛。忙去洗眼洗手。睁眼看手,手上明习习鼓出几个大燎泡。
黄豆对爹说:“爹,俺不能在家窝了。俺也学大哥二哥俺姐出去打工吧。”
黄葫芦说:“不中,咱这儿没娶亲的人不兴出去。出去了是难找回来的。再说,没听恁大哥二哥说么?不识字,就是出去工也不好打。两眼一抹黑,累死累活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
“俺去姐那儿做吧。姐也不识字,可出去不长就往回寄钱,可见她那里钱好挣。咱就说俺去看姐了。”
黄葫芦不作声儿,“叭嗒叭嗒”使劲儿抽着烟。
“俺在姐那儿还找不回来吗?”
黄葫芦眼睛一亮,“巴——巴——”地猛吸几口更响的烟:“中吧。等俺捎个信儿过去。”
黄豆等了几天,等来姐的信儿。姐说姐在的地方不要男人,还说姐记着弟呢,正攒着给弟娶媳妇的钱呢,就快攒够了。
这个信儿是跟姐在一块儿做事的小媳妇儿回来说的。小媳妇儿是赤鼻子婆娘的婆弟媳,半年前才娶来的。小媳妇儿和姐一样是村里数得着的板正女人。小媳妇儿娘家也光景紧,说出去就是为了攒钱给娘家兄弟娶媳妇儿。小媳妇儿提起娘家人眼里脸上都是笑,可在村里也是有名的泼妇,天天骂公婆没给她男人留下像样的家业,看见公婆像是看见两枚穿透眼睛的钉子。小媳妇儿是傍晚时来黄豆家院子里说信儿的,碰巧儿黄麦黄米俩屋里的也在。黄麦黄米俩屋里的磨着圈子问小媳妇儿芝麻攒下多少钱了,小媳妇儿说这个不太清楚,反正是有些吧。俩婆娘又问能不能把她俩也带去做,小媳妇儿说不中不中这可不中。看着小媳妇儿坚决的眼神儿,俩婆娘在心里恨着。不过,俩婆娘看出小媳妇儿眼里哀哀的,知道在外做事也不易,心里的恨又减轻些。
黄米老远看见村头有个汉子立着,黄米走近些看出汉子竟是大哥黄麦。黄米使出浑身的劲儿冲过来说:“哥,你啥时回来的?”黄麦正垂头丧气呢,猛听黄米喊,一下子抬起头来:“二弟?你刚回来吧?”说着,伸胳膊同弟搂在一起。两人搂一会儿,竟个个眼酸。黄麦儿放开弟,看了又看说:“瘦了。”黄米也说:“哥,恁也瘦了。”两人说完相互看着。看着看着,有泪从俩汉子眼里流出来。
黄麦说:“不知爹娘可好?”
黄米说:“恁还没有回家?那恁在这愣怔个啥?”
黄麦说:“不瞒恁说,俺没有拿到钱。俺上那个皮包公司的当了。”
黄米说:“俺也只拿到一半儿的钱。俺签合同时给人耍了。”
黄麦说:“俺不敢回家,怕恁大嫂骂。”
黄米说:“俺也怕呀。恁弟妹那臭脾气!”
俩兄弟就又相互看着。叹气,再叹气。
恰巧,黄米屋里的撇着腿儿来村头找猪了。黄米屋里的远远看见男人和婆哥,扯着嗓子喊:“呀!恁俩回来了?咋不回家?”
黄米高声说:“俺俩刚在这儿说句话。”又低声说,“完了,俺想分些钱给恁,看来不中了。”
黄麦说:“算了,能分多少?再说,恁嫂比弟媳脾气还好些。”
这时,黄米屋里的已跑过来。她喜盈盈地伸手向黄米:“拿来。”
黄米看屋里的喜盈盈的样子怪喜人的,就心里希罕着想多看会儿屋里的脸。看着屋里的脸,左手慢慢把外面的布衫襟子撩起,右手伸进里层布衫的一个衣袋里,摸半天摸出一卷儿钱。把这卷儿钱慢慢递给老婆,又忙去摸另一个衣袋。
黄米屋里的抿嘴一乐,脸儿灿烂得刚开的花儿一般。她温柔地看下黄米,把那钱在胸口儿贴一下。然后,她的食指很快地在嘴里沾点儿口水,喜滋滋地数钱。数着数着,嘴角儿耷下去,脸子拉下来。黄米忙把手里的几张毛票儿递上去。
黄米屋里的把黄米递上来的手使劲儿打一边儿去。黄米觉得手很痛,不过,他还是死死地捏着几张毛票儿,不让它们掉到地上。黄米屋里的瞪着眼问:“哼!咋就这点儿?”
“只领到这点。俺签合同时给人耍了。”
黄米屋里的可嗓子叫:“天啦——盼星星盼月亮,就盼回这点儿钱来!哼!”
黄麦说:“弟妹你别叫了。俺一分钱也没有拿回来。”
黄米屋里的吃惊地问:“咋?”
“俺上人家皮包公司的当了。”
“哼!那些该瘟的!嫂也是天天盼呀,唉!”黄米屋里的说着红了眼圈儿。她从那卷儿钱里慢慢抽出来两张百元的,犹豫好一会儿,咬牙递给黄麦说:“恁先拿着,好歹哄哄嫂子吧。唉!娘的,钱比爷老子亲了。”
黄麦感激地看着弟妹,接过钱说:“这咋好这咋好?俺咋谢恁呢?”
黄米屋里的忙说:“不谢了,记着早点儿还俺吧。”
晚上,黄麦屋里先是传出女人的吵吵声,接着又传出女人的哭声,哭声凄凄哀哀飘半夜。
知道了儿子回来,儿子不来娘屋里,爹娘也是不好过去的。黄葫芦说:“黄豆,去恁俩哥家看看吧。”
黄豆说:“俺才不去。俩嫂子的脾气正孬着呢。”
黄葫芦叹口气,黄葫芦屋里的也叹口气。
黄米一家子居然掂着礼物一齐去黄葫芦那儿。黄米掂着礼盒子,黄米屋里的笑模笑样儿地抱着孩子一路走,亲亲热热地像是回娘家。黄米家的稀奇事儿惹好多人来瞧。一个老汉还是不信地高声问:“回娘家么?”
黄米屋里的响亮地答:“不是呀,是看公婆。”
瞧稀奇的人都睁大眼瞅着,一直把眼睛瞅到黄葫芦院子里。都说:“黄米发了横财,他老婆烧昏头了!”
这个事儿传到黄麦屋里,黄麦屋里的急急地对黄麦说:“快,咱也买礼物去恁娘那儿。”又急推着黄麦的背到村里小卖部,掂两盒果子出来。她让黄麦掂着果子,自己抱着女儿,也笑模笑样儿地往公婆那儿去。
黄麦问:“这是为嘛?”
黄麦屋里的说:“那个婆娘真精!便宜可不能让她一人占了。”
黄麦听不懂老婆的话,也不敢再问。反正,就要看见爹娘了,心里也高兴起来。
黄葫芦院子里笑声朗朗,小辈问老辈安,老辈问小辈好,兼逗着孩子,比过年还要乐人。黄葫芦黄葫芦老婆还有黄豆都不知道今个儿这是咋了。管它!高兴一会是一会。
黄豆看着果盒子,心里馋得慌。伸手抓起打开,吃了一个又一个,吃足了,抹抹嘴儿,扯嗓子唱:
天上下雨地上流,
天塌下来砸地球,
这么个俺呀都不怕,
就怕嘴巴见不上油——哎——
这还是黄豆第一次在家扯嗓子唱葫芦野调儿,唱得高昂响亮,还痛痛快快在后面加上个“哎”字,还特地音儿拉得长长,让野调麻绳儿一般在村子里绕几绕。点心上的油蹭在嘴巴上,在太阳下闪着亮光。
点心可不是好吃的。这个黄豆一月后才明白。
一月后,芝麻回娘家来。
芝麻是掂着个破面袋子来的,破面袋子灰都拉叽,里面鼓囊着不知胡乱装些啥,同芝麻水灵的脸面和顺溜的身子很不相称。
芝麻到娘家时见爹娘和弟正吃饭。看见碗里是不见油星儿的面条子,心里一酸,从破面袋子里掏出两包东西说:“爹,娘,弟,恁快吃,这是大城市的好果子。”
黄豆抓过果子包拆开,果然油灿灿地喜人,拿个送进嘴里,那嘴起个大包般鼓囊着了。
芝麻拿一个果子送进娘的嘴,又拿一个果子送进爹的嘴。
黄葫芦嚼着果子,嚼出眼里点点泪光儿。闺女儿从小谁把她当人看了?却是不给爹娘当人的闺女儿最孝顺。黄葫芦屋里的看看黄葫芦,嚼着嚼着,“呜”地哭开了。
黄豆说:“娘恁哭啥?哭啥?姐回来是喜事呀。”
黄葫芦屋里的用袖头儿擦去泪水儿,抬头对闺女儿说:“芝麻呀——俺的好闺女。”
黄芝麻也泪花闪闪。
黄葫芦屋里的起身去给闺女勺碗面条。芝麻吃了,又去勺一碗来。芝麻说:“娘恁只管吃果子,俺吃面条。”
刚吃过饭,黄麦黄米俩屋里的过来了。俩婆娘同芝麻唠两句亲热话儿,四只眼睛瞄那个破面袋子。
芝麻心里一咯噔。
黄米屋里的问:“他姑从大城市里带回点啥呀?”
芝麻赶紧说:“就这两包果子,恁俩快尝尝。这可是好果子!”
黄麦屋里的说:“哟,不会吧?就两包果子?俺做媳妇的平日里还给公婆买果子吃呀,做闺女的打大城市来会只买点儿果子?”
黄米屋里的不再废话,伸手就来翻面袋子。芝麻的脸一白。
黄麦屋里的也来翻面袋子。俩人争呀夺的,急八八的样子像争食一块肉的两条饿狗。
芝麻想流泪了。
那里面有她忍辱含羞挣来的两万块钱。那钱一万是给弟娶媳妇用的,一万是补贴家用和治自己身上的脏病的。俗话说一年的媳妇儿半年的家,芝麻出嫁不久就去南方了,总共才走过一次娘家。她想娘想得厉害,就先回到娘家来。
现在,那钱被俩嫂一个一沓地攥在手里了。两个攥钱的眼都闪着惊喜的太阳一般明亮的光芒;两个攥钱的脸都激动得红杠杠;两个攥钱的手都轻轻地抖着,像是有点儿拿不动那沓钱。
芝麻俩手拉着俩嫂的胳膊喊:“嫂呀,那钱是给弟娶媳妇的呀。”
俩婆娘这才回过神儿来。
黄麦屋里的说:“他姑可真有能耐,啧啧,一下挣恁多钱呀?”
黄米屋里的说:“他姑,这钱俺先应应急,啊?”
黄麦屋里的也忙说:“是呀是呀,俺先应应急。”
芝麻再说:“恁不能拿走呀。那是给弟娶媳妇呀。俺求恁了。”说着,冲俩嫂跪下去,还一只手分别拉着俩嫂的一只手。
黄米屋里的狠狠一甩胳膊,芝麻的手就软软地落下去。黄米屋里的看也不看芝麻一眼,转过身巴叉开腿急走。
黄麦屋里的一看,使劲儿甩脱芝麻的手,不管不顾地扭开屁股。
走出院子,黄麦屋里的不无遗撼地小声咕哝:“早知钱这样容易得,还费那果盒子?”
芝麻再喊:“那里边还有俺治病的钱呀。”
芝麻说完就后悔了。这么说,不是净让爹娘掂着自己吗?风烛残年的爹娘的弱肩上还能压多少东西?再说,那种病咋张得了嘴对娘说?芝麻无力地坐在地上。
黄豆急了,他大喝一声:“恁俩站住!”
俩婆娘不但不站,反而兔子一般窜。黄豆转身奔东墙根儿掂起一柄铁锨要撵上去,黄葫芦双腿叉站着,拼命地拉着黄豆说:“咋?恁先拍死恁爹吧!”
黄豆剜眼爹,说:“老窝囊!”“当”地把铁锨扔地上,一屁股坐下去,双手抱住头。
自从那个小媳妇儿一个月前捎过信来,黄豆夜里竟做美梦了,一连做了三十个,回回都是他和一个板正的小闺女儿拜天地,入洞房。进得洞房后,那小闺女儿盈盈地冲他笑。她一笑他也笑,他笑啊笑啊,一直笑醒来。
现在,美梦变作了肥皂泡儿,黄豆的心里一阵阵发堵。
娘来到闺女跟前,把她扶起来,问:“芝麻,咋了?恁离开娘时可是好好的一个闺女呀。就一年恁咋了?”
芝麻看娘一眼,伏在娘身上痛哭起来。
芝麻第二天一早回到同样闭塞的乡村里同样贫穷的婆家,傍晚时竟又一个人走回娘家来。眼睛红红的,肿得赛桃子。娘心痛地问闺女,芝麻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原来她一回到家里,男人就饿狼般揽腰把她往床上抱。她在男人怀里嘴一撇呜呜哭开了。男人问哭个啥呀?她说,俺把俺自己给人了,俺把俺自己给人换的钱也给人了,俺还染上那种孬病了。男人一听扔下她一屁股墩在床头上吸闷烟。芝麻一个劲呜呜地哭。哭着哭着,又觉下身痛,就去跟公公要钱到镇上打针。公公说:“俺哪里有钱?恁不是才打工回吗?”芝麻见要不到钱又身上不得法儿就同公公闹,说公公有钱不救她命。想想自己的钱被嫂嫂抢去,又骂婆婆死没成色连个闺女也不会生。公婆随她骂,低头闷着一个响屁也不放。婆嫂见到这阵势,心里窃喜。婆嫂昨天见自家丢蛋的鸡竟在婆婆家下个蛋。要不是她正巧到婆婆这儿接孩子看见自家那个花母鸡从下蛋窝上飞下来,那鸡蛋还不让婆婆煮吃了?花母鸡已丢俩蛋了,是不是婆婆偷吃了?她问婆婆,婆婆说没有。不管有没有都得骂婆婆一顿,吃了挨骂婆婆不亏,没有吃全当给婆婆敲敲头皮。昨天骂了半晌儿,今儿她不想再骂带鼻子眼的木头桩子了,却听弟媳接着骂,心里真的很得法儿。芝麻骂累了,也没拿到一分钱,又领会错了婆嫂有些得意的眼光,就又哭。哭不出声音了,就让男人借辆车子把自己送到娘家村头。
娘看见芝麻,一愣,嘴张了几张,但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芝麻说:“娘恁啥都别问了,俺明天就走。”
黄葫芦屋里的怔怔地看着闺女。
黄豆送姐走后就又做起了美梦,一个接一个。还是那个闺女儿,还是一进洞房就笑。
这天早上,黄豆同赤鼻子婆娘最小的婆兄弟黄酒到集上闲逛,竟看见了他梦里的闺女儿。那闺女儿还真是他梦里的那个。不笑像,一笑也像。他把梦同黄酒一说,黄酒说他娘的合该恁俩一家子?黄酒说着仔细地去瞅那闺女,一瞅,笑了:“恁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是这个镇上开书屋的。人家可是个大学生。”
果然,他们看见,那闺女儿买俩包子回到书屋去。
黄豆觉得那闺女儿真好看,光那走路的姿式就很上眼,不肖说脸盘子了。姐和小媳妇儿都是有名的齐整女,可同那闺女儿一比,都还差一大截子。黄酒看看黄豆说:“走,我领你进去看看。”黄豆看下黄酒:“敢去?”
“有嘛不敢去?书屋还不是谁想去就去?”
“可咱不识字呀。”
“又不是去看字,是去看人呀。”
黄豆提下裤子说:“去就去。”
俩人肚里虚巴着进了书屋。那闺女儿喜盈盈地看看他俩,问:“你俩看啥书?科技种田的还是饲养方面的?”
黄豆一看那闺女同他说话,心里怦怦直跳。他只顾心跳了也没听清那闺女说些啥。不知咋着回话,就心里怦怦跳着对人家笑。那闺女儿又问:“你俩看啥书?”
黄豆还是不知咋着回话。这时,林秀儿婶子走进来。林秀儿婶子早就是扶贫队里的人了,对黄豆黄酒都熟悉。林秀儿婶子对黄豆黄酒说:“恁俩来了?”
黄豆不自然地点点头。
那闺女再问:“你俩看啥书?”
林秀儿婶子说:“玉儿,他俩不看书。黄豆黄酒都没上过学。”
玉儿哦一下。
玉儿?黄豆很惊讶地看那闺女儿。不错,是玉儿!正是林秀儿婶子的那个独苗苗闺女儿!小时候他和黄酒都不待见的一个绝户头家的毛闺女片子!眼下竟是认不出的大闺女了!还说不出的水灵齐整!看着看着,黄豆的头低下去。
林秀儿婶子说:“玉儿她一直在外地上学,所以恁俩不认识。咱都不是外人儿,恁俩没事了,就过来玩。”
玉儿礼貌地冲他俩儿点点头,还说:“你们要想认字,我可以教你们。我就是想把科技知识带到咱这块儿来。”
大小伙子让一个闺女片子教?黄豆的脸一下子火燎,忙转身出来。不过,黄豆觉得那玉儿真中,大大方方花儿模样不说,身上还愣是透着让人觉得自己不如她的一股子气。到底是啥气呢?黄豆说不上来了。但黄豆觉得自己在她面前都成土鳖了。他不好意思地转脸看身后的黄酒,黄酒咋着舌说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突然,黄酒说:“咱总不能这样老不如人吧?”
“那有啥法儿?”
黄酒压低声音说:“有钱就是爷,有钱就能天下第一。抢劫干不?专抢钱。外村有干的,还不孬。”
黄豆激灵一下,又激灵一下。
“瞅你那熊样儿,平日里不是蛮横吗?干不?”
黄豆又激灵一下:“不干,俺姐给俺挣娶媳妇的钱去了。”
黄酒说:“你他娘有福,有个好姐。”
芝麻是两个月后被警方遣送回来的,遣送回了婆家。那个小媳妇儿也被遣送回来。芝麻没怎么哭,她再次离家后只是通过小媳妇儿找了个肯先给她治病的发廊,病才好刚刚开始接客,身上没有一分钱,谁也拿她没法子。小媳妇儿就不同了,钱从来也一分没有拿回家,只等月末凑够数了回家给娘送钱去。谁知月初被公安查出来,收去全部的脏钱。小媳妇儿被遣回时一路哭,一哭一背气儿。回到家,还是哭,一哭还是一背气儿。
村里人都知道小媳妇在外面当鸡婆了,谁看见她都指指点点地啐口水,小媳妇儿只好天天窝在家里用泪洗脸儿。黄麦黄米俩婆娘知道了芝麻也是在外面当鸡婆。本来俩婆娘抢了钱再不好意思到公婆院子里送孩子或是撒泼,知道芝麻当鸡婆后,又理直气壮地来,还说,早知是卖屁股的钱,才不沾手!
黄葫芦对屋里的说:“咋?瞅恁生的好闺女!”
黄葫芦屋里的抬袖头抹泪儿:“芝麻恁憨呀咋的?”
黄豆说:“哭啥哭?恁也挣一万块呀。”
黄葫芦屋里的更大声地哭。
黄豆突然地又想唱葫芦野调儿了,他运运气,鼓起脖子,很认真地吼起来:
天上下雨地上流,
天塌下来砸地球,
这么个俺呀都不怕,
就怕嘴巴见不上油。哎——
吼完了一遍,又吼一遍。又吼一遍。
歌声高高昂昂,麻绳般儿甩过屋顶甩过墙。
赤鼻子婆娘一把把院门口站着的男人拉回来,哐啷关上院门。
不知黄豆咋天天光鲜着了。黄豆本来长相不孬,光光鲜鲜地一穿,小树苗儿般精精神神地受看。有时人模人样地在村子里走,竟走得一个村子明晃晃。别人问他咋发财了,他笑笑说:“发财嘛是命中注定的。俺一个偏亲戚发财了,俺跟他做。在大城市里做。”
黄豆整得油光滑面、穿得板板正正地去镇上,他想在玉儿面前露一鼻子,他想把上次丢在玉儿跟前的东西找回来。他一进书屋,就看见玉儿正同一些人在看书。黄豆认出那些人有葫芦村的,还有邻村的,都是他平日里搭不上茬的主儿。玉儿拿着一本书正同那些人说着什么。玉儿端坐着,一张小嘴儿就像一朵时开时合的小红花儿,洁净光滑的额头上泌着一层细密晶亮的汗珠儿。他一时觉得玉儿就像一个仙女,自己有了钱还是同她搭不上茬儿。他不敢停留,忙悄悄退出来。
黄豆突然想这辈子别打算在玉儿那里找回点儿啥了,也别想在玉儿面前抬起头了。黄豆垂头丧气地回到村里,正巧,赤鼻子婆娘笑模笑样地找他:“黄豆哎——嫂子给你说个事儿,中不?”
黄豆斜眼赤鼻子,恶声恶气地说:“不脱鞋砸公鸡了?”
赤鼻子婆娘笑一笑:“黄豆哎,俺有个俊外甥女儿,想见不?”
黄豆忙挺挺身子支愣支愣头,说:“这中。”
那俊外甥女儿还真俊,脸盘子同玉儿相像。黄豆一见着人家闺女儿就想亲嘴儿。人家闺女儿慌乱地躲着说恁真孬。黄豆说:“俺就孬了,俺就孬了。”一把抓住人家闺女的小手儿,往水葱样儿的手指上套个金溜子。黄豆说:“真金的。专意给你买的。”然后,硬抱着人家闺女儿胡乱亲。见人家闺女儿身子一软,又强硬地去摸人家闺女儿的裤带子。
黄豆同人家闺女就这样,一个金溜子,几百块钱,一条金链子换得一阵儿亲嘴儿和一次睡觉。黄豆要娶亲,人家闺女儿不肯,说:“再等等嘛。”
突然,人家闺女儿愿意同黄豆结婚了。黄豆一蹦老高说:“俺真的喜欢死恁呀。”说完,又在人家闺女儿脸上胡乱亲。
黄芝麻接到弟要娶亲的信儿,脚前尖儿连着脚后跟儿地来到娘家。黄芝麻对黄豆说:“姐真傻,还不知弟有本事娶媳妇儿。姐还寻摸着没有姐的钱弟娶不上媳妇,给人笑话呢。姐真傻。”说着说着,笑了,一脸红艳艳。笑一阵子,又潮眼睛,脸也有些白。
赤鼻子婆娘见到黄豆,猛呸一口,恶狠狠地说:“黄豆恁个该死的!”
婚夜里黄豆才知道,屋里的根本不是那个赤鼻子婆娘的外甥女。屋里的是那赤鼻子婆娘用来钓食的饵,黄豆给出的东西和钱被那婆娘大半拿去。黄豆呸一口骂:“这个烂婆娘!”
黄麦黄米俩屋里的笑嘻嘻地走来,陪着笑脸儿问黄豆:“兄弟,拉大哥二哥一把,中不中?”
黄豆一瞪眼说:“去去去……一家一万块还不够?”
俩婆娘相互看看,恨恨地走了。
黄麦黄米找到黄豆,啰嗦了东边又啰嗦西边。黄豆说:“恁俩别扯了。俺知道谁叫恁俩来的,俺也知道恁俩来想说啥。一家一万块足天了,别再有啥想头了。咱有没有发财的亲戚恁俩心里没有数?”
警察再次进村,是大年三十这天下午。那个小媳妇儿吃溜上床扯被把浑身严严实实蒙住。但警察没有去找小媳妇儿。警察朝黄豆家走来。警察带黄豆走,黄豆屋里的麻利地死命抱住一个警察的腿哭喊:“恁不能带他走,他可是好人呀。”
警察说:“好人?专抢好人吧?”
黄葫芦和黄葫芦屋里的一听,双双瘫在院子里。黄葫芦屋里的浊泪肆流,泣不成声。黄葫芦俩青筋突暴的手咚咚咚地砸地,乱遭着头发的尖脑袋耷拉到地上:“天呐——俺做了啥孽!俺做了啥孽呀!”
黄麦黄米俩屋里的在一边,嘴一绷,红了眼圈子。黄麦屋里的说:“黄豆呀,你个猪蹄子咋想起走猴路呀你?”
黄豆回头看看屋里的,心想,我走了,她能守屋吗?又回头看看爹娘,心里一酸,眼圈子也红起来。跟警察走出院子,黄豆突然地又想唱葫芦野调儿了,他运运气,使劲儿鼓起嗓,通红着眼睛喊:
天上下雨地上流,
天塌下来砸地球,
这么个俺呀都不怕,
就怕嘴巴见不上油。哎——哎——
最后一个“哎”字越发地高昂起来,狼嚎一般。喊完一遍,又喊一遍,又喊一遍。
歌声粗粗昂昂,长长地麻绳般儿拖过屋顶拖过墙,把村子紧紧地缠住。
